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夏夜。
晚八点，长沙扬帆夜市人声鼎旺，网红摊位前的队伍扭成好几道弯，路过的人不得不侧身、收腹，嘴里念着“抱歉”，然后穿进一条缝隙勉强通过。
在这片嘈杂里，辣卤甲鱼牛蛙摊位前却冒出一声稚嫩的叫卖：“甲鱼牛蛙，现卤现卖！”声音细细的，像一根线穿过喧嚷。
喊话的是七岁的李依诺，她刚从邵阳来长沙过暑假，这个暑假对她来说意义非凡。时隔四个月，她终于又挨在父母身边，不再对着日历数日子。妹妹在脚边跑来跑去，妈妈卤锅的热气扑在脸上，爸爸在一旁切着甲鱼。
只是她心里也清楚，这样的团圆夜，像沙漏里的沙，正一粒粒往下漏。
陪父母守摊到凌晨：“我不觉得累”
“甲鱼牛蛙，现卤现卖。”8月6日晚，扬帆市场的甲鱼牛蛙摊位上传来一阵怯生生的叫卖声。仔细看会发现，摊主黄娇萍的身旁，还站着一个7岁的女孩。
她叫李依诺，从邵阳“远道而来”。
有顾客凑近，她便踩上小凳子往前迎；生意一成交，趁妈妈弯腰卤菜的工夫，她已麻利地抽出打包盒、摆好一次性手套，把盒子端端正正搁在塑料袋中央。等卤菜出锅，热腾腾地盛进去，她垫起脚尖递到客人手里，还不忘挨个说句“谢谢”。
黄娇萍和丈夫李凡每天下午五点半出摊，李依诺则带着三岁的妹妹，七点准时从出租屋步行过来，直到凌晨收摊，再牵着爸妈的手一起回家。“我不觉得困，能帮到爸爸妈妈就最好了。”她说自己会打包、会收桌，“有时候桌上剩了垃圾，我还负责扔进桶里。”
没客人的时候，李依诺便缩在摊位后面的小饭桌上写作业，预习二年级的课文。生字抄完，又翻出小学奥数题试着做。那张饭桌原本是为顾客备的，桌上只有一包纸巾，没有风扇，更没有台灯。天色暗透后，她就借着四周摊位的灯光和路灯的余光，一笔一画地写。
“天黑了还能看清课本吗？”记者问。
“可以。”李依诺答。
女儿主动学会叫卖：“她不该这么懂事”
四个月后再见面，李依诺的很多行为都让黄娇萍感到意外。
她回忆，女儿刚来摊位时，甚至不懂自己在做什么生意，也不知道家里为什么那么多的“动物”。
每天早上7点多，黄娇萍和李凡早早就起来处理牛蛙和甲鱼，“都是现杀，在家里做。”起初李依诺只敢远远看着，不敢上前。李凡便安慰她，“只要不攻击它、不摸它，它就不会咬人的。”
“突然有一天就会叫卖了。”改变发生在七月下旬，丈夫外出送货、黄娇萍一人忙得手忙脚乱，原本缩在后方安静等候的依诺，忽然独自走到摊位前，对着过往的行人一遍遍重复着那句她每天听、却从未说出口的话：“甲鱼牛蛙，现卤现卖。”
“没有人教她，”黄娇萍后来回忆，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热，应该是她每天在旁边看，看着看着就会了。”除了主动帮着招揽顾客，她还主动担起照料三岁妹妹的活，喂饭、擦嘴、牵住妹妹的手不让她往人群里乱钻。
但黄娇萍总觉得，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，不该早早体察生活辛苦，替大人扛下细碎操劳，“她不应该这么懂事。”
黄娇萍坦言，看着女儿在嘈杂闷热的夜市角落写作业、小小年纪就要跟着熬夜分担生计，时常自责没能给孩子安静舒适的成长环境。
她早已盘算，待到国庆假期，再把女儿接到长沙相聚，也萌生过回老家摆摊的念头。哪怕生意差一点，至少一家人能天天在一起，不用让孩子隔着一学期才能见一面父母。
可天亮之后，她又照常拿起刀，处理新一天的牛蛙和甲鱼。日子像卤锅里不断翻滚的汤汁，停不下来，也由不得人回头。
面对再次分离：“要养家，不能顾太多”
2026年3月，对李依诺来说意义重大。
3月的一天，她放学回家发现父母和妹妹“消失”了，急得哭了起来。这时爷爷告诉她，“爸爸妈妈去长沙做生意了”。
这对李依诺来说算得上一个“好消息”，她更害怕父母的“消失”是因为受伤、生病住进医院。那天晚上，她偷偷翻出日历，在那个日子上用力盯了很久，把“三月”刻进了脑子里。
再回忆起，李依诺说话时的嘴角也垂了下来，她的愿望很简单，就是“和爸爸妈妈一直在一起”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爸妈启程长沙时，也曾犹豫不决。“决定来长沙之后就跟依诺说了，但是没有告诉她具体的日期。”黄娇萍说，“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，她一定会粘着我们，哭着让我们不要走。”
但路上还是出了小插曲。汽车刚上高速，黄娇萍就哭了，提出掉头回家，等女儿放学好好告别，“觉得不管怎么样，还是要跟她讲清楚。”但没驶出多远，黄娇萍又反悔了，“我怕我舍不得。”
“要工作，要养家，不能顾太多。”黄娇萍说完后，叹了一口气。
暑假把大女儿接来长沙，是黄娇萍和李凡离家不久后就作出的承诺。从听到这句话开始，李依诺就期待着暑假的到来。
黄娇萍说，“听着她们不停喊‘妈妈’，哪怕只有两个月，一家人在一起也是幸福的。”说这话时，她手里的卤勺没停。而摊位旁，李依诺正踮着脚，把一盒新卤好的甲鱼稳稳递出去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这样的夜晚，还在继续，也正在倒数。
